山的高度

来源: 中国纪检监察报           时间:2024-04-10 17:21

山,代表着某种高度。

在我看来,至少有这样一些词汇是属于山的,可靠、沉稳、宽容、安静和不可动摇。

春光融融中,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我有多久没看山了?

北京周边群山连绵,如屏如壁。说起北京的山,掰着指头数数,我能叫出名字的有香山、蟒山、妙峰山、百花山、玉泉山、云峰山、八达岭等。北京的山,不蛮横,不紊乱,走势清晰,归脉明确。一脉曰太行山,一脉曰燕山。两脉相交拥抱处构成一个山窝,北京城就是窝里的“珠子”。

我所言的山及山的轮廓,晴朗之日出现在视野中的——通常称其为北京西山。

西山,乃北京西部群山之总称。

从北京作为金元的都城开始,西山便不可避免地与中国的命运紧紧相连。一些重大历史事件里,总是隐隐约约有西山的影子。

山生万物,也生云雨。北京的很多条河流都源于西山。河在山中,纵横交错,坚定向前。八方之水,汇聚峡谷底部,两边各起峰峦。

如果说,山是崇高厚重之所在,那么,水就是体现动静虚实之物了。水善而不争,却能容天纳地。但无论怎样,水是有根的,水之根,山也。

然而,永定河的根更远一些。

北京流域面积最大的河,当然是永定河了。之前,此河叫治水、浴水……河水看似平静,其实是有脾气有性格的,它以洪灾的形式发作,洪灾泛滥导致冲积扇,肆意扩展。这条野性的河,把北京的西山切割出了峡谷,切割出了河道,经海河,头也不回地流入大海。康熙三十七年(公元1698年),清政府大规模疏浚河道,加固河堤。康熙将其名字改为永定河。永定河的源头不在北京境内,而是在山西管涔山。2019年7月,我曾到过管涔山,探访过永定河源头,那里满山满岭都是油松和落叶松。森林里有野鸡、褐马鸡、黑琴鸡乱窜,也有狍子、野猪、猞猁、金钱豹出没。山顶终年积雪,崖壁冰层夏季不融。岩洞里寒气刺骨,洞口有冷飕飕的风割面。其实,管涔山与北京西山同属一脉。

灵山是北京之山的最高峰——2303米。山顶云雾缭绕,山腰奇石成堆,山脚草木葳蕤。然而,灵山算不得北京的名山。北京之名山当首推香山。数个支脉聚合陡然升高,聚成一峰,继而,分支劈岭,峰峦叠翠。香山主峰香炉峰,俗称“鬼见愁”,南北两面均有侧岭向东延伸,如同两臂环抱着主峰。主峰峰顶有巨大的乳峰石,形状像香炉,晨昏之际,云雾缭绕。远望如同香炉里升腾的袅袅烟雾,故名香山。登上“鬼见愁”眺望,大有“万山突而止,两崖南北抱”的感觉。

香山得名还有另一种说法:“香山,杏花香,香山也。”古时,香山的山杏漫山遍野,每年四月杏花盛开时节,清香四溢。有文字记载:“杏树可十万株,此香山之第一胜处也”。明代诗云:“寺入香山古道斜,琳宫一半白云遮。回廊小院流春水,万壑千崖种杏花”。就今天来看,香山上树种似乎还是以山杏居多。可是,因杜牧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的诗句,红叶的盛名却压过了杏花。

杜牧到过香山吗?未必。有人说杜牧写的是秦岭终南山,有人说杜牧写的是长沙岳麓山,不过,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正是受这句诗的影响,上大学期间,我与同学登过一次香山,去观赏红叶。印象中,是沿着一条羊肠小道攀爬而上的。大汗淋漓,气喘吁吁。正是香山最美的季节,可谓“万山红遍,层林尽染”。据说,呈现红色的树叶主要是黄栌,气温越低,叶片越红。然而,我当时的感觉是,赏红叶需远观,不可近看。若是近前细看,那种美感和意境就没有了。香山因红叶闻名遐迩,历代文人赞美红叶的诗词歌赋又为香山注入了文化内涵。

其实,香山主峰海拔不过575米。这对于那些见惯了高山峻岭的人来说,几乎算不得什么。然而,香山的高度不是问题。比山高的是山上的木,比山上的木高的是山上的人。

1949年3月23日,毛泽东离开西柏坡。3月25日在西苑机场阅兵后,于夜幕中来到香山。在香山东麓向阳的山坡上,有一排古朴的清代风格建筑及一处幽静的院落——这就是双清别墅。双清别墅有三间平房,房前有一座六角亭。三间平房就是毛泽东工作和生活的地方。三间平房中间是会议室,墙上悬挂着巨幅作战地图。图上有用红铅笔标出的箭头和圈出的地名位置。会议室东侧是毛泽东的办公室。办公桌上放置着老式电话、砚台、笔筒、铅笔、毛笔、稿纸、报纸、书籍等。会议室西侧是卧室,一张木板床占据了卧室大部分。床边的衣架上,挂着打着补丁的灰色中山装和衬裤……

那天,在院落的六角亭边,毛泽东正在专注地读报纸。手中的报纸上“南京解放”四个大字赫然醒目。这是当天的《人民日报》号外,专门报道南京解放的消息。咔嚓一声,摄影家徐肖冰拍下了这具有历史意义的瞬间。

毛泽东在双清别墅里运筹帷幄,签署了一道一道电令,指挥百万大军横渡长江南下,向全国进军。至同年9月,双清别墅的灯光常常彻夜不熄。在橘黄色的灯光下,毛泽东写出了《别了,司徒雷登》《论人民民主专政》等名篇。在这里,毛泽东还与张澜、李济深、沈钧儒、黄炎培、陈叔通、何香凝、柳亚子等民主人士,共商建国大计。建国方略中,包括国旗、国歌、国徽,当然也包括造林绿化问题。

延安时期,毛泽东就多次强调要大力植树造林。1942年,他在一份报告上写道:“发动群众种柳树、沙柳、柠条,其枝叶可供骆驼及羊子吃,亦是解决牧草一法。同时可供燃料,群众是欢迎的。政府的任务是调剂树种,劝令种植。”1944年,他对陕甘宁边区政府提出要求:“每户种活一百株树”。在延安大学开学典礼上,他讲话说:要帮助老百姓订一个植树计划,十年内把历史遗留给我们的秃山都植上树。

双清别墅庭院里有一株古银杏树,常有喜鹊光顾,偶尔喳喳叫上几声。处理电文或者写作累了,毛泽东就走到庭院里,在古树下转上几圈。

1949年9月中旬,毛泽东离开香山,搬入中南海菊香书屋。虽然,毛泽东在双清别墅居住仅有六个月左右时间,但那些载入历史的日日夜夜,使香山成为了见证伟大故事的名山。不久后,他发出“植树造林,绿化祖国”的号召。

由于工作关系,我曾登临过许多山。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生态系统,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性格和隐秘的角落。

庐山,高耸与广阔兼具,险峻与秀丽相融。置身山中,从虚无和烦恼里解脱出来,舍弃功名,看透一切,一个超越了世俗的生命就产生了——仙。我没有见到过庐山的仙,但庐山的仙人洞还在。陶渊明不是仙,他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庐山人。辞官后,他又回到庐山,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南山就是庐山。卧云餐雾,躬耕田垄,他的心是属于庐山的。

李白一生爱山,“五岳寻仙不辞远,一生好入名山游”。他五次登临庐山,七次登临敬亭山。李白写过上千首诗,但写得最好的诗,一首曰《望庐山瀑布》,一首曰《独坐敬亭山》。前者,写出了庐山瀑布的美和气势;后者,写出了人在落魄和孤独的境遇中,山的不弃和温暖。敬亭山在安徽宣城,高不过三百米,如今却是江南极负盛名的“诗山”。

徐霞客多次远游,写了《徐霞客游记》,其中写山的篇目占了大部分。“五岳归来不看山,黄山归来不看岳”,他用排除方式来赞美黄山。

徐霞客登黄山的日子是个大雪天,雪深盈尺。黄山光明顶上有一块巨石,石上长着一棵怪异的老松,虬枝横斜,盘根错节。徐霞客爬上巨石,依松而坐。只见天都峰与莲花峰“并肩而立”,四周是一片冰雪世界。向下看,陡峭的悬崖和峻峭的山岭一览无余。徐霞客沉思不语……他的游历始于天台山,终于鸡足山。他写《游天台山日记》那一天是公元1613年5月19日,几百年后,5月19日被定为“中国旅游日”。

一个人只有对山有了情感,山才能置于他的心中。情感有厚薄,情感有温度,情感无需证明。情感能播撒种子,情感也能涵养爱与美。

我在北京西山生活过七天。当时我大学毕业被派到林业部绿化基地参加造林劳动,住简易平房,睡通铺。每天挖坑打穴,植树造林,抚育幼林。劳动强度之大,只有手上磨起的血泡和茧痕知道。至于植树造林多少棵,抚育幼林多少亩,我一概不记得了。然而,绿化基地角落里,三块大石头支起一口大黑锅,木柴烧得很旺,锅里炖腔骨的肉香,令饥肠辘辘的我们馋涎横流的情景,却令我印象深刻。

晚饭后,我常常一个人爬上山顶,坐在一块青石上,遥望喧嚣笼罩的北京城,然后瞥一眼西山夜幕降临时那些模糊的树影及其森林的轮廓,试图找出西山与北京城是一种怎样的关系,西山的森林与北京生态系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,然而,终究是茫然没有答案。

从来没有一座孤立的山,它连着一切呢!有的我们能看见,更多的我们看不见。

地球生态正在发生着改变,不仅仅局限于气候。在所有影响地球未来的各种因素中,最关键的因素还是人类。我们的思维和观念,我们的行为和习惯,我们的生活方式无不对地球产生重要的影响。地球的事情并不遥远——山的事情就是地球的事情,我们脚下的事情就是地球的事情。

那七天,是我在北京的山中仅有的生活经历,也是北京的山植入我心里的开始。北京的山并不奇崛,也不雄伟,但却让我感受到了山的精神和灵魂的存在。

山,永远让我清醒。

山,让我知道,山的后面一定还有更高的山。(李青松)